石头上这五个草书字，你能认出几个？我第一眼直觉认识，细看又不确定。笔画缠绕，似断还连，像龙在云中隐现。定神顺着运笔轨迹走一遍，起笔蓄势、转锋果断、收笔干净，都指向确凿答案。认得出是本事，认不出是常态，但不妨碍感受那股扑面力量。
不少人误以为狂草就是求快求乱、放手胡来，这偏离了本意。狂草之“狂”，在气魄而非笔速，在意态而非字形。古人说“匆匆不暇草书”，越写草书越急不得，反要比正书更从容经营空间、斟酌黑白。石上几字，笔笔有来历，处处藏章法，牵丝映带皆遵循千年草规。转折方中寓圆，提按轻重交替，全在理性驾驭下释放情感。
草书绝非简单砍掉楷书笔画。每字简省皆有固定范式，先贤编成“草诀”。“马”旁作三折连绵，“言”旁成点加竖，皆通用符号。不通这套，满纸云烟无从辨识；一旦拿到钥匙，缠绕线条便自行拆解，指向确定字形。见过不少习草者自创符号，扔开草诀发挥，旁人看不懂倒也罢了，过段时日自己都认不出，那便不是草书，是私人密码。
气韵是狂草的生命，却生长在对法度的熟稔之上。即兴爵士乐手，音阶若不烂熟，临场便成瞎弹。草书同理，每字草法默得分毫不差，历代结字规律了然于掌，而后才谈得上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。墨色由润渐枯的自然递变，行气如江河起伏的连贯，皆是经年修炼出的肌肉本能，绝非临时率性涂抹。
空间调度也常被忽略。狂草最忌塞得密不透气，像乱麻绞成一团。上乘之作讲究“疏可跑马，密不容针”，字距行间须留喘息。这几字间距不划一，有紧挨有拉开，松紧交替就是书法的“节奏感”。视线随笔画游走，密集处放缓，留白处加速，如观舞，有快慢收放，才抓得住人心。
检验狂草有个笨招：眯眼看全局。若只见均匀灰调、缺乏鲜明黑白对比，说明用笔太平；若见清晰墨块与透亮留白交相辉映，便知书写者有格局。眯眼看石上几字，浓墨如山石沉稳，枯笔似烟岚浮动，主次分明、虚实相生，正是高手的经营之功。
回到起初疑虑，不识字形会减损欣赏乐趣吗？未必。赏书分两层，认读靠学识，感受靠直觉。即便一字不认，笔画锋芒、行气酣畅、精神气象，依然直击人心。如听外文咏叹调，歌词不懂，旋律中的悲欢却真切。这几字最动人的，恰是那种不可言说的生命张力。
回望自己学草十几年，早期最大毛病就是“燥”，急于宣泄，行笔太快，线条飘浮，缺乏沉着厚度。后来悟到，狂草格调不在“狂”而在“草”。“草”是提炼简化，删繁就简后的精纯。石上几字简得恰如其分，多一笔则赘，少一笔则缺，每一处映带皆有道理。这种精准分寸感，才是狂草最磨人的功夫。
认全狂草并非欣赏必修课，但若想动笔，就必须老老实实把草诀啃透。别怕枯燥，莫寻捷径。眼前几字未必一一认得，但只要肯在草法上日积月累，终会豁然贯通。浓雾散尽，山石草木蓦然清晰，那时瞧见的不仅是磅礴气势，更是骨架里的精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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